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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東部佔領區的德國警察
他們來此的任務 是在征服的領土實行德國統治
他們恪盡職守
這些警察肩負着一項特殊的任務
近距離射殺
成千上萬的猶太人
歷史學家和其他專家進行了廣泛研究
深入了解這些扣動扳機的人
他們想知道,這樣的大屠殺何以發生
而且有了驚人的發現
這些人並不是非殺人不可
他們並非一定要服從命令
如果你有勇氣說:“ 我不能開槍”
也許會被視作懦夫
檔案中或許會留下一筆不良記錄
但你不會受到任何嚴重的懲罰
戰爭結束20年後
一支漢堡警察部隊 因其殺人行徑接受審判
那麼他們的動機是甚麼?
他們為甚麼要開槍?
這些人並非受意識形態驅使 而自願屠戮的劊子手
他們不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他們從事普通平民的工作 有計程車司機,有水電工人
從各方面來看,他們都是平凡人
片名: 他們是平凡人:被遺忘的大屠殺
1942年夏季,德國漢堡
戰爭已進入第三個年頭
當時的政權正在招募人員 以執行一項特殊任務
到了1942年,人手已嚴重不足
當然,這是因為
德軍在俄國的作戰過程中死傷慘重
他們需要越來越多的人手
鎮守日益壯大的德意志帝國
他們只想儘可能募集力量
填補人力短缺
不再符合德意志國防軍徵召條件 且業已成家的逾齡男子
也受到徵召 其中很多人並非納粹的支持者
亦並無過分仇視猶太人
不過,這些人有着社會民主歷史背景
當中有麵包師,有工匠
有木匠,還有坐辦公室的商人
這支警察大軍基本反映出
漢堡就業人口的大致構成
他們應徵成為後備警察
然而,由於受訓時間極為有限
他們沒能為即將面對的狀況做好準備
1942年6月21日
他們告別親人,踏上離家之路
他們對任務的了解相當籠統
包括保護德國佔領區
他們被送到了波蘭
6月25日,101後備警察營
抵達盧布林區南部
要知道,他們沒有任何準備
他們並不知道會被派到波蘭做這種事
警官們毫不知情,特拉普確實不知...
特拉普少校也是 在執行任務的前一天才了解實情
1942年7月13日
後備營大隊必須在清早報到
下達命令的特拉普少校年齡較長
頗受手下愛戴
因為他不是那種嚴厲專制的指揮官
大家都叫他特拉普“老爹”
這就反映出他與手下之間的關係
特拉普少校面對整個後備營大隊說道
“今天,我要對你們 下達一道可怕的命令”
他聲音哽噎,淚水順着臉頰流下
顯然,他在掙扎着 嘗試控制自己的身體表現
他實在難以啓齒
向手下說明自己將要求他們做的事
他們要殺害1500名猶太男女老少
而就在此時,他開出了一個條件
“如果任何一名警官不願執行
可以出列,不必參與”
如果不願參與,就要出列
這是要求他們採取行動
然而,當我們面對抉擇
而不確定該怎麼做才對時
我們通常甚麼都不會做
一個人果真走出隊列
同隊的指揮官感到很沒面子
自己的手下居然第一個當了“懦夫”
臨陣退縮,這名指揮官對其咆嘯
特拉普制止了他,保護了出列者
隨後,有十幾個人效仿出列
立正!解散!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 這是一種非常有意思的情況
因為命令是有記錄的
顯然,從這些命令下達的方式看來 這些人並不是非要殺人不可
戰後有觀點認為,這些人是被迫參與
否則自己就會遭到槍殺
我們可以清楚地證明,事實並非如此
他們可以選擇
顯然,對於所有殺戮部隊皆是如此
直到今天,沒有任何個案顯示
有下屬因拒絕開槍 打死手無寸鐵的平民而遭受生命威脅
一切都始於1939年9月 德意志國防軍入侵波蘭
短短幾週內,波蘭戰敗
數百萬波蘭人落入德國之手 並且要受到嚴密的監視
為此,政權需要安全部隊
在德意志帝國,成千上萬的男子入伍
成為佔領地區的警察
希望以此避免奔赴前線服役
由於申請者眾多 政府享有從中選優的餘地
16萬男子申請成為志願警察
而入選的只有2.6萬到三萬人
(歷史學家 史蒂芬克萊普)
他們接受了為期六個月的訓練
最重要的是 他們要接受意識形態的馴化
他們很清楚自己背負着何種期望
這些人被告知,作為優等民族
他們應該確保國家社會主義政策
在佔領地區得以確立和執行
受訓後,他們才了解這一使命的實質
他們的任務是在佔領區
協助執行納粹的殘酷政策
正因如此 德國才會優先挑選支持納粹的人
他們被分派到不同的警察營 然後派遣到波蘭
在那裏打壓、迫害和屠殺平民
特別是猶太人
早在1939年10月或11月
這些部隊就開始射殺平民
波蘭反抗軍、神職人員 知識分子,甚至猶太人
將他們趕離家中,驅逐出境
總而言之,可以說這些部隊
實踐了國家社會主義的滅絕政策
就在兩年後,德國開始襲擊蘇聯
這是一場征服與滅絕之戰
按照德國的計劃
要消滅三千萬蘇聯人 才能騰出足夠的生活空間
機動殺戮部隊 由警察和黨衛軍特遣隊組成
這支“黨衛軍特別行動隊” 負責在戰鬥中支援軍隊
1941年6月27日 309警察營進入比亞韋斯托克
這些被意識形態洗腦的人 將800名猶太人關進當地猶太會教堂
隨後放火
此後,他們殺害了更多的人
次日,這些警察 為所謂“保護”城市的功績而受到嘉獎
總共有1.8萬人 進入前線後方的村莊和城鎮
當中主要是 遭灌輸納粹思想的年輕人
猶太男女老少均遭射殺
針對猶太人的系統性大屠殺已然開始
殺戮給許多開槍的人留下了創傷
這也是1941年末 奧斯威辛等大規模滅絕集中營
開始出現的原因之一
大規模屠殺的流程必須更加高效
對於加害者的衝擊亦要更小
如果我們想搞清楚
大屠殺受害者
受害方式的比例
我認為最可能的估計結果是
其中約一半死在死亡集中營的毒氣室
人數近三百萬
近一百萬人的死因 可以歸納為所謂的監禁條件
在疫病、猶太隔都 和戰爭末期的死亡行軍之中饑餓致死
如此看來,超過兩百萬人面對行刑隊
大規模慘遭槍決
超過兩百萬人面對兇手慘遭殺害
即便到了今天 一場“被遺忘的大屠殺”依舊鮮為人知
1941年夏天,利耶帕亞
黨衛軍特別行動A隊行動區域
這是目前找到的唯一一段
記錄東部戰線射殺猶太人的影片
官方嚴令禁止拍攝
因為殺戮本應保密
他們只犯了兩個錯誤
第一,他們詳盡記錄一切
然後把記錄送到柏林
在那裏與B、C和D隊的其他記錄整合
這就讓我們全面了解到 他們在哪些城市殺了哪些人
在哪個城鎮,哪個部隊 哪個軍團,甚麼時候
第一個錯誤是留下了記錄
第二個就是讓我找到了記錄
戰後的紐倫堡
所謂的“萬年帝國”只剩一片廢墟
在昔日納粹黨舉行黨內集會的城市
同盟國想要懲治德國的戰爭罪行
主要戰犯在紐倫堡正義宮接受審判
他們下令實施罪行 並將得到相應的起訴
但是誰執行了謀殺?
時年27歲的律師班傑明費倫茲
受任去尋找答案,於是開始尋找線索
1947年年初 他的調查團隊有了重大發現
有一天,我的一位研究人員來了
他說:“快看我找到了甚麼”
然後,他給了我一堆文件 《來自蘇聯的事件報告》
是機動殺戮部隊和黨衛軍特別行動隊
記錄的死亡名單
數十萬人的謀殺被記錄在案
作為其功勞簿
我拿來一部加數機
根據黨衛軍特別行動A隊的報告累加
這裏屠殺一萬人 這裏一萬五,這裏兩萬
然後,我把它們加起來
當數目超過百萬時,我說:“夠了”
費倫茲想讓黨衛軍罪魁接受審判
但他的上司拒絕了
他們沒有足夠的預算和時間
我很生氣,說
“你不能放過這些人!
我手上有一百萬宗謀殺案 你不能放過他們!”
於是他說:“你能在其他工作之餘 處理這個案子嗎?”
我說:“可以” 他說:“好吧,那就交給你了”
於是,我身為律師經手的第一個案子
就是在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 謀殺案審判中擔任首席檢察官
我們的目標不是復仇 我們也不只是為了公正的懲罰
我們請法庭通過國際刑事訴訟
確認人類有活於尊嚴與和平中的權利
被告是24名特別行動隊的黨衛軍
他們全都指揮過機動殺戮部隊
他們不同於 好萊塢塑造的納粹施暴者形象
他們被塑造成不甚聰明的爪牙
一心只想多殺人
但在真實歷史中,他們並非如此
一些黨衛軍特別行動隊的領導人 擁有雙博士學位
他們大多來自中產階級 受過良好教育,見多識廣
絕對可以就莫札特或貝多芬侃侃而談
我們先從被告人奧倫多夫開始
其中就包括奧托奧倫多夫
黨衛軍特別行動D隊前指揮官
他向600人下達命令 他們一年內共殺害了九萬人
奧倫多夫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我知道他是五個孩子的父親
(黨衛軍特別行動隊審判 首席檢察官)
他很誠實
他的形象很好
長相英俊,能言善道
他對自己有信心
很吸引人
我想全世界都以為
這個指揮...
指揮着機動殺戮部隊的人 不會是這個模樣
他們以為這個人又老又醜 瘋狂、變態、以施虐為樂
或者腦袋不靈光,與周圍格格不入
但他是個很有成就的人
法官很喜歡他
法官說:“我喜歡這個人 他看起來人不錯
但他殺了人,我不明白”
奧倫多夫的坦率令法庭大吃一驚
法官多次感謝他
在1946年的一次審訊中
已為同盟國提供的陳述
他們通過何種方式被運到行刑地點?
卡車運輸
而且人數總是能被立即處決的上限
這是你的主意嗎?
是的
受害者是以何種姿勢被射殺的?
站立或跪地
正如1942年7月13日
漢堡101後備警察營 正前赴第一場行刑任務
這些警察對即將到來的事毫無準備
沒有人給過他們指示 告訴他們如何進行行刑式屠殺
第一次全都靠即興發揮
他們被帶到森林裏
然後警察一個一個帶他們進森林
有些是女人,有些是孩童
他們不是將處決去個人化
不是讓兇手和被害人保持距離
而是與即將殺害的人面對面認清彼此
然後,你近距離一槍將其斃命
若干名警察報稱 與受害人一同進入森林時
曾與之對話
有些還是早前離開德國的德籍猶太人
某個猶太人的家族 曾在漢堡經營“奇諾影院”
押送的警察還去那裏看過電影
他發現他即將殺死自己經常光顧的
那家影院的老闆
不用說,由此造成的心理陰影
必定十分嚴重
受害者擔心自己的安危 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而警察們正在經歷一場情緒危機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要近距離殺人
所以這是一種非常可怕的體驗
就在此時,警察當中有人開始生病
因為他們身上沾滿了腦漿和鮮血
他們開始嘔吐...士氣低落,無法繼續
大屠殺持續了數小時
最終,1500名 猶太男女老少橫屍林中
當晚回到住處後,他們拿到了烈酒
多數人都喝醉了,但卻吃不下東西
食物擺上桌,但多數人都沒有胃口
有些人當晚還做惡夢
我猜甚至還有人在惡夢中 朝着天花板開了槍
另一名警察告訴他的一名士官
“如果再來一次,我會瘋掉的”
所以...
對於一些人來說,這種經歷恐怖至極
他們無法想像再次經歷
德國政府很清楚 對這些警察提出的是何種要求
早在1941年夏
一名黨衛軍高級領導人提及
“參與該任務人員的心理支援”
通過“舉行戰友夜間聚會
將當天的印象抹殺”
奧托奧倫多夫也面臨同樣的問題
其參與屠殺的手下同樣大受打擊
奧托奧倫多夫說
“我的手下比受害人還要受罪”
從今天的角度來看
這種重新解讀十分荒謬
這是加害者尋求利用某些心理機制
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因為他們被迫做了某些事 繼而受到了折磨
他對被迫行事並感到痛苦的手下
十分同情
一些黨衛軍特別行動隊的士兵
抓起嬰兒,把孩子的頭撞在樹上
以此節省彈藥
奧倫多夫解釋說:“我不准手下這樣
如果有嬰兒 我就叫母親把嬰兒抱在胸前
然後對着嬰兒開槍
這樣一來,一槍可斃兩命
既節省彈藥,母親們也不再哭鬧”
所以,他同情手下,卻不同情受害者
在黨衛軍特別行動隊審判中
法庭想知道 是甚麼促使奧倫多夫下令殺人
奧倫多夫聲稱 他只是效忠自己的政府
清算令
由帝國的元首下達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 這一政策也是由元首決定
本着納粹政治宣傳的精神
奧倫多夫將蘇聯的共產主義
歸咎於猶太人
因此,他們也是德意志帝國的敵人
為甚麼奧倫多夫 對納粹政治宣傳信以為真?
我不認為他相信這是政治宣傳
他在一個民族主義家庭長大
上大學時,會有教授
講授布爾什維克的問題
共產主義者的問題 ,猶太人的問題
不斷有人對你進行灌輸
我認為這樣就強化了你已有的信念
然後上台的政府說: “沒錯,就是這樣”
他肯定相信...布爾什維克就是猶太人
猶太人就該被除掉
一名大屠殺倖存者在戰後出庭作證
他們把我們排在坑邊,擠在一起
然後開始射擊
(迪娜普羅尼察娃 1946年基輔軍事法庭)
我閉上眼睛,握緊拳頭
繃緊全身肌肉跳了下去
我感覺墜落了很久
終於,我落在了屍堆之上
我沒有中槍
過了一陣子,射擊停止了
我聽到德國人下到坑中...
解決那些依然在呻吟的人
有些人還在垂死掙扎中抽搐
他們用手電筒查看 如果有人還活着就立即射死
我在裝死,深怕被發現
101後備警察營中的大多數人
都並非堅定的納粹分子
戰爭結束20年後
他們向調查人員描述 殺害猶太人時的經歷
我在腦海中仍能看到當時的影像
我記得當時想
我們沒有足夠的土掩埋這麼多屍體
我們變成了禽獸、殺人犯 這讓我很憤怒
我們沒有將猶太人當人看
發生在約瑟夫烏的 第一場猶太人大屠殺
令人十分沮喪和痛苦
然後,他們很快就習慣了
他們對自己這種行徑的習慣速度
對於將殺戮當作家常便飯的適應速度
在調查訊問資料時令我深感意外
你可以看到,在最初幾次屠殺行動中
他們的描述非常細緻
在那之後,就變得十分模糊
他們甚至不記得發生在哪個城鎮
(101後備警察營)
士兵的行為極大程度受到了
營隊長官的影響
威廉特拉普少校統領全營
指揮500人馬
他是廣受愛戴和尊敬的上級,而他說
“如果有選擇的話 我不會對你們下達命令,可是...”
他呼籲手下團結起來 支持他執行這項任務
任務不是他決定的
他希望大家不要離棄他
這是一種強迫與自由意志的結合
他們被告知,自己可以拒絕
但他們必須接受 自己的戰友將被迫代其下手
這其中結合了
“一定要完成,警察營必須完成任務”
以及“如果你懦弱,你可以拒絕 但受苦的會是你的戰友”
這樣的結合造成了壓力
致使大部分人都參與了射殺行動
(1942年8月17日 波蘭 沃瑪茨)
(101後備警察營 殺害了1700名猶太人)
只有少數警察拒絕執行殺人命令
不!我們本來希望可以結束的
還要馬鈴薯嗎?
客觀來說
異見者並沒有遭遇壞事
他們被派去做打掃廁所之類的工作
他們遭到辱罵 混蛋,髒老鼠,娘娘腔等等
這些人遠離家鄉
一天結束也無法回到家人身邊
而是和同隊的人在一起 不知何時才會到盡達頭
身邊總是圍繞着那些能折磨他們
侮辱他們、排擠他們的人
只有非常自信的人 才能熬得過這種日子
這可能只是社交上的懲罰 不是肉體上的懲罰
但對人類來說 社交層面的懲罰是最難以承受的
他們到底在想甚麼? 他們的動力何在?
我覺得他們並非一心想針對猶太人
驅使他們的...
更多是自己眼中別人對他們的看法
而非他們對猶太人的看法
我認為他們極為關注自身
執着於自己將如何熬過這一切
沃夫岡霍夫曼上尉認為 他可以承受這種壓力
但他面對一個難題
一名上尉患上一種心身疾病
每次自己的隊伍要執行殺戮任務 他就會生病
他臥牀不起,肚子痛得要命
因而只能讓下屬領導殺人行動
他想殺人,但身體卻垮了
那些手下當然認為這是懦夫的表現
他覺得非常丟臉
而尤里烏斯沃勞夫上尉的情況 則大不相同
他野心勃勃 希望開闢事業,工作中有出色表現
而且,他戀愛了
第一次大屠殺前不久 沃勞夫在6月剛剛於漢堡結婚
身為軍官 他可以帶妻子前往波蘭行動區域
他想補度蜜月
沃勞夫帶着他懷孕的新娘 來到一片猶太隔都空地
幾乎所有警察的證詞當中都提到
整個行動中 有片空地發生的屠殺最可怕
當時他們從緬濟熱茨 帶走了1.1萬名猶太人
光是在猶太隔都空地行動中 就射殺了一千人
街上到處都是屍體
他們把另外一萬人 趕上開往特雷布林卡的火車
火車上人滿為患,他們只能 硬把人塞進車裏,然後把門釘上
不然門一定會被擠破
而她站在廣場上,目睹這一切
這在某種意義上表明 沃勞夫對自己的工作引以為傲
他想要向自己的新婚妻子炫耀
絲毫不覺得丟臉或羞愧
猶太隔都開始向東部全面蔓延
猶太人在被謀殺前,先會被關進裏面
加害者對着被害者錄影、拍照
警察看守着這些人,並將其殺害
但只是在國家社會主義者掌權期間
無論在這個時期之前,還是之後
警察都沒有決定大規模屠殺猶太人
我不相信有人天生就是要殺人
但我認為,在合適的條件下 我們有可能會成為殺手
我們必須考慮個人與國家之間
究竟是何種關係
如果國家聲稱
“這是我們討厭的群體
我要你,或者我們要你 務必把這個群體解決掉”
那這種關係就十分關鍵
這些人認同國家的意識形態
對於國家而言 他們是行動者或者工具
即便如此,當國家一旦失去權力
當政府改換之時
他們不再行動,或者不再有
參與國家暴力的理由
基於這個原因,我認為要理解加害者
關鍵是要思考我們與國家的關係
以及國家要我們做甚麼
戰前的德意志帝國
1933年,納粹上臺
並修改法律,使其與納粹理念一致
對猶太人的無情仇恨變成了國家信條
他們立即開始把猶太人逐出德國社會
德國通過了約兩千條反猶太法
一個群體 遭有系統的排擠、羞辱,並冠以惡名
邁向大屠殺的第一步
就是“我們”和“他們”的分類區別
大家都注意到有人失業
被迫離開家園
其財產遭拍賣,公司遭“亞利安化”
這一切都是公開的過程
並非秘密
而這個過程加強了分裂
他們是“他們”,而“我們”是另一類人
如果我在理論層面把某人定義為異類
而且在實際中對其區別對待
對那個人使用暴力的意願
自然會增強
戰爭期間,肢體暴力不斷升級
在德國佔領之下,東部出現大屠殺
猶太人受到平民攻擊
這是1941年夏天在倫伯格拍攝的照片
佔領者助長了這些暴力事件
那些活下來的人後來又被德國人殺害
當時身在倫貝格的一名加害者 在戰後出庭作證
(指揮官將日後的任務 告知我們的12人隊伍)
我們必須把猶太人集中起來 並加以射殺
護衛隊停在離坑70到90米遠的地方
集團領袖按如下方式分配手下...
...六人負責守衛,六人負責射擊
我負責射擊
我個人負責射擊
然後射擊按照如下過程進行...
...大約分出45到50個人 將其帶到坑邊
...他們被帶到坑的附近
他們必須面對我們站成一排
他們就是這樣被射殺的
他們把它當作工作 當作任務,也就是德語中的arbeit
不做不行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 殺戮變成了例行公事
但我認為他們始終都知道 這個任務並不輕鬆
如我所說,他們一直都知道 是自己要幹這些骯髒的勾當
他們受命行萬難之事
這些人倒霉,被分到了這個營
被派來幹這種事
每個加害者都有自己的一套辦法
為其行徑辯護
“骯髒事總要有人幹”
或者“我們有歷史任務要完成”
另一個因素可能是 “我比其他人更擅長這個”
他們都有辯解理由
讓其為謀殺賦予意義
到頭來,這說明
大屠殺的執行者懂得思考 而非像機器那樣執行命令
他們會思考和理解自己所做的事
(1941年10月16日 烏克蘭 盧布尼)
(行刑前的猶太人)
我試過了,可以只對孩童開槍
我旁邊的人會射殺母親 我射殺她的孩子
我告訴自己,畢竟
沒有了母親,孩子就無法生存
他將自己着實可怕的行為
詮釋為某種“救贖”的美德
這就是理解這些人 何以有此行為的關鍵
他們並非盲目服從
而是將命令詮釋,變得可以接受
使其能夠將自己看作道德正義的一方
為甚麼連孩童也要殺害?
法庭要求奧倫多夫作出解釋
這個問題
對於起訴 黨衛軍特別行動隊的領導人至關重要
我提出了這個問題
他說:“如果他們長大成人
知道我們對其父母所做的事
就會成為德國的敵人
我希望能夠長遠地保衛我的祖國
因此,連孩子也不能放過”
奧托奧倫多夫身為五個孩子的父親
並沒有表現出絲毫悔意
那麼威廉特拉普少校呢?
他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嗎?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很糟糕
他甚至還曾經對自己的司機說
“德國千萬不能輸掉這場戰爭
因為萬一我們因在波蘭的所作所為
要被繩之以法 那麼德國人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只是後來我才想到,這是不對的
你開始掙扎
以前那些堅定的想法都消失了
別吵了!
不斷的殺戮使人變得麻木
-住手! -明明是他先挑釁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
-你想怎樣? -我要回家!
對我來說 這次研究得出最可怕的結論之一
可說是隨着時間的推移
後備警察營似乎分成了三類人
其中一類學會了享受殺人
每次參與殺人行動回來
他們會享受一頓豐盛的午餐 還拿自己的所作所為開玩笑
哈特維格納德尤以殺戮為樂
他變成了一個暴虐的兇手
以射殺前折磨受害者為樂
猶太人被迫赤裸身體 沿着小徑爬到坑邊
格納德命令手下用棍棒毆打受害者
所以,有的人真的
被自己的行為與見聞改變
短時間內
墮落成可怕的人
還有一群中間分子,他們略帶消極
當他們被要求參加行動時
他們乖乖聽命
但他們從來沒有
主動退出或超額完成
第三類是異見者
例如海因茲布曼中尉
短短幾週後
他就申請調回漢堡
但這不代表他是英雄
他們總有辦法
讓機器繼續運作
有人會說身體不適 或者當日不勝體力
但這並不是反抗行動
他們只想自行抽身
而不會質疑警察營的合法性
後備警察營的成員
參與了射殺3.8萬猶太人
將另外4.5萬人送進滅絕集中營
101後備警察營一案中
可怕的核心問題
在於這些人不必出於信念
或者受到意識形態的驅使
才能執行大屠殺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 有超過130個警察營
在所有部隊中 漢堡警察營的屠殺速率位居第四
101後備警察營 在某種意義上屬於非典型
某種意義上來說 這種非典型更加恐怖
我們看到一支營隊可以不經任何準備
任何篩選、任何灌輸或任何納粹化
依然可以在德國警察殺戮部隊中
成為佼佼者
1948年4月10日,紐倫堡,判決當日
絞刑
然後,他們把手放下 然後向法官點頭,退後
嘭,電梯關上
他們墜入地域
我去了法院正下方的死囚室
與他交談
我從沒在法庭外跟任何被告說過話
雖然我希望他會跟我說...
下去見他時,我知道他肯定會被吊死
“我能為你做些甚麼嗎?”
我以為他會說:“告訴孩子們 我愛他們,告訴我妻子我很抱歉”
他沒有半句悔過之言
他說如果在類似的情況下 就算面對自己的親姐妹,他也會開槍
“再見,奧倫多夫先生” 我說,然後把門大力關上
我在CNN接受廣播訪問,他們說
“跟這些怪物說話是何感覺?”
我說:“他們不是怪物” 他們問:“這話甚麼意思?
他們殺了成千上萬的孩子 你說這種人不是怪物?”
我說:“在廣島投下原子彈的人
也是怪物嗎?”
這個人是杜魯門總統
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
所以,我敢肯定 奧倫多夫是一個愛國的德國人
他堅信自己所做的事 都是為了國家的利益
但正常人不能夠以此為由
而獲得免罪
戰後,德國人想要忘記
警察也是如此
六萬名警察 參與了戰爭期間的大規模槍殺
很多人在1945年後仍在執法部門工作
直到1950年代末期,人們才開始看清
普通德國人參與大屠殺的程度
司法機關調查了17.2萬人
其中包括黨衛軍 蓋世太保和德國警察
只有不到500人
因參與種族滅絕被定罪
訴訟過程完全是一場災難
當時收集到很多資料和文件
當中不乏有力證據
然而當時卻缺乏 懲罰那些參與犯罪之人的意志
漢堡警察營也接受了調查
210名前成員接受盤問
其中14人在1967年被起訴
審判成功地揭露了警察營內
各種運作細節和行為模式
尤里烏斯沃勞夫也遭到起訴
就是他把他妻子帶到了波蘭
這些人當中 有很多認為自己是雙重受害者
他們是被選去執行 第三帝國最骯髒任務的受害者
然後又變成了戰後的新道德與新法律
追溯既往下的受害者
他們認為這些法律 套在他們身上一點也不公平
因為他們實施行動之時 這種做法並不“違法”
這是政府的命令
於是,他們顧影自憐,全無罪惡感
“可憐的我”
他們不同情受害者,而是想着 “可憐的我,看看我受到怎樣的逼迫”
只有兩名被告被判入獄
其中一名被告是尤里烏斯沃勞夫
8.3萬人遇害 卻無人覺得自己負有責任
這些人不過是地上的走狗
但每個警察都有選擇的自由
雖然選擇空間並不多
那些沒有出於信仰而殺戮的人 選擇了順從
很不幸,這說明
在某種條件下 任何人都可能成為殺人兇手
那些意欲實行 種族滅絕或大屠殺的政權
絕對不會因為缺少 願意扣動扳機的人手而無法得逞
猶太大屠殺發生之後 又發生過好幾次種族滅絕
大規模殺戮、集體屠殺時有發生
在其他背景下
我們發現類似機制
導致人們在沒有 任何私人或心理動機的前提下
殺害他人
這些人可以對自己說:“我只是 輪子上的一個齒輪,我沒有責任”
抱着這種態度 他們幾乎任何事都做得出來
無論是其計劃還是執行過程 大屠殺都是一種特殊的罪行
然而,直到今天
依舊有人因為身屬異族而慘遭殺害
(1995年 波斯尼亞 斯雷布雷尼察 超過八千人慘遭殺害)
(1994年 盧旺達 超過80萬平民慘遭殺害)
(1968年 越南 美萊村 504名平民慘遭殺害)
(其中包括173名兒童 當中56名為嬰兒)
我們喜歡把自己看作命運的主人
但我認為,實際上
塑造我們的往往是 我們鮮能掌控的力量
只有增強這種意識 我們才能更好地掌控
書寫《普通人》的意義之一
是讓大家更了解 我們的脆弱性和可塑性
這樣,當我們面對這種情況時
我們不會驚惶,並且有能力
作出更為明智的選擇
正常人會是怪物嗎?
我認為所有人都有能力
做出他們無法想像自己會做的事
我認為我們希望 將奧倫多夫這樣的加害者
“他者化”
因為我們不想在鏡中看到這樣的自己
這些人衣冠楚楚 受過良好教育,上過大學
他們會說多國語言
我們想要相信 自己絕對不會做那些人所做的事
你不一定受到意識形態影響
不一定心懷恨意
不一定要有任何特徵 但依然可能痛下殺手
所以,問題在於: “正常的普通人是怪物嗎?”
我想我們都有這種潛力
紐倫堡的經歷塑造了日後的他
班傑明費倫茲畢生竭盡所能
避免危害人類的罪行再度重演
同樣,在他的倡議下
國際刑事法院在海牙成立
時至今日 依然在處理針對戰爭罪行的訴訟
我們生活在同一顆小星球上
關鍵是我們要認清
雖然我們屬於 不同的宗教、國家和膚色
但所有人類都生活在同一個小星球
如果沿着這條路走下去 我們就能取得成功
否則,我們就無法繼續生存
我已經盡力,如今我100歲了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但只要還有能力,我就會繼續
現在,我要將火把交給年輕人
來吧,大家注意,給家裏人看看
對,親密一點
- 字幕翻譯: - K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