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鵝之翼》
(公共步道)
爾尼生日禮物收到一把來福槍
他帶著槍和一盒子彈 出門看看能殺死什麼東西
來到雷蒙家外
他把兩根手指伸進嘴裡 吹了聲又長又尖的口哨
雷蒙是爾尼的好哥們 兩家隔著四戶人家
他把來福槍高舉過頭
“該死!”,雷蒙說道 “這下好玩啦!”
兩個男孩於是出發 那是一個五月的週六早晨
栗樹開滿了花
樹籬旁的山渣樹也一片雪白
爾尼和雷蒙 沿著狹窄的樹籬小路往前走
一路射殺看到的每隻小鳥
紅腹灰雀、籬雀、白喉雀、黃喉鵐
等他們走到鐵軌處
手上那條繩子掛著14隻死鳥
“你看”,爾尼小聲說道 手伸長指著,“那邊!”
有個小男孩拿著望遠鏡
抬頭望著一顆老樹的樹枝處
“是華森那白痴!”
彼得華森身材瘦小,體弱多病
臉上長著雀班,戴著厚重眼鏡
他天資聰穎
年僅13歲就已就讀學校高年級
他熱愛音樂,鋼琴彈得很好
他安靜有禮,不太擅長運動
兩個大男生悄悄接近小男孩
小男孩沒看到他們 因為他正拿著望遠鏡看
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
“手舉起來”,爾尼指著槍大喊
彼得華森嚇一大跳
他透過眼鏡盯著兩位不速之客
“快啊”,爾尼大喊,“手舉起來!”
彼得華森站著不動
雙手在身前緊握望遠鏡
他看著雷蒙和爾尼
他並不害怕 但他知道這兩人不是開玩笑的
他飽受他們關注很多年了
手舉高
這是唯一明智的動作
雷蒙走上前去,一把搶走望遠鏡
“在偷窺誰啊?”,他厲聲說道
彼得華森思考著各種可能性
他可以轉身就跑 但很快就會被抓住
他可以大聲呼救,但沒人會聽到
所以,他只能保持冷靜
想辦法說服他們放過他
“我在看一隻綠色的啄木鳥” 彼得說道
“一隻啥?” “一隻綠色公啄木鳥”,歐洲綠啄木鳥
“牠在啄枯樹幹找蟲蟲吃”
“牠在哪?”,爾尼邊說邊舉起槍
“我要射死牠!” “沒辦法”,彼得華森說道
看著掛在雷蒙肩上的那串死鳥
“你剛大叫牠就飛走了 啄木鳥很膽小”
雷蒙在爾尼耳邊說了些話
爾尼拍了拍大腿,“好主意!”
他把槍放在地上,朝小男孩走過去
接著把他推倒在地
雷蒙拿出一條繩子,剪下一小段
把彼得的手腕緊緊綁住
“再來綁腳”,雷蒙說道
彼得奮力掙扎,肚子挨了一拳
他喘不過氣來,躺著無法動彈
兩個大塊頭男生 又拿繩子綁住他腳踝
把他像雞一樣捆起來
爾尼拿起他的槍
把男孩往鐵軌拖
彼得華森完全不敢出聲
不管他們想幹嘛,說什麼話都沒用
他們把他拖下路堤
橫放在鐵軌中間,就是這個鐵軌
就是這個鐵軌 這件事發生在27年前的我身上
我是彼得華森
“繩子”,爾尼說道
他們結束後,彼得動彈不得
被牢牢綁在鐵軌中間
唯一能活動的部分只剩頭和腳
爾尼和雷蒙後退一步 欣賞他們的傑作
“我們超強的”,爾尼說道
“這是謀殺” 躺在鐵軌中間的男孩說道
“不一定喔”,爾尼說道
“要看火車間隙有多大
你躺平說不定就能逃過一劫”
大塊頭男孩爬上路堤 坐在灌木叢後
爾尼拿出一包香菸,他們抽起菸來
彼得明白他們不會放了他
這兩個危險的神經病
危險的、愚蠢的神經病
“我要冷靜下來想想辦法” 彼得告訴自己
他直挺挺躺在那,衡量自己的生機
他頭部最突出的部分是鼻子
他評估自己的鼻子 高出鐵軌大概四英吋
會太高嗎?就現在柴油火車很難說
他的頭躺在兩塊枕木之間 鬆散的碎石上
他要想辦法往下挖深一點
他開始扭動頭部,把碎石推開
慢慢挖出一個小凹洞
他評估他的頭下降了5公分
應該可以了,但腳怎麼辦?
他把腳板下壓折成內八,與地面平行
等待火車到來
他在想當火車從上方衝過去 下方會不會形成真空
把他吸上去,很有可能
他必須使盡全力
將全身緊貼地面
“千萬別放鬆,繃緊全身緊貼地面”
彼得望著上方的白色天空
一朵白雲緩緩飄動
一架飛機穿過雲朵
那是紅色機身的高翼單翼機
他覺得應該是老式小熊飛機 他一路看著飛機消失
突然間
他聽到兩側鐵軌傳來奇怪的震動聲
那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到
像是從遠處沿鐵軌 傳來嗡嗡作響的微小耳語
彼得抬頭望著腳下的鐵軌
鐵軌綿延1.5公里遠
遠處出現了火車
起初只是一個黑點,他繼續抬頭望著
黑點越來越大
然後開始成形,不再只是黑點
而是一個四四方方的柴油火車頭
彼得放下頭,用盡所有力
把頭壓進剛挖的洞裡
腳板下壓平放
緊緊閉上雙眼,身體緊貼地面
火車呼嘯著衝過去
活像有人在他腦裡開槍
一陣嘶吼狂風隨爆炸聲而來
像颶風般從他的鼻孔吹進他的肺部
聲音震耳欲聾,狂風令他窒息
他感覺自己彷彿被生吞活剝
進了一頭怒吼著的兇殘怪物肚子裡
一切結束,火車開遠
彼得華森睜開眼睛看著白色天空
那朵白雲依舊飄在空中
一切結束了,他活下來了
- 放開他 - 爾尼說道
雷蒙割斷把彼得綁在鐵軌上的繩子
“解開他的腳,手一樣綁著”
雷蒙割斷他腳踝上的繩子
“還沒要放你走喔”,爾尼說道
兩個大塊頭男孩押著彼得華森 穿過田野朝湖邊走去
彼得的手仍被綁住
爾尼另一隻手拿著槍
雷蒙拿著從彼得那搶來的望遠鏡
那座湖細細長長
岸邊長著高大的柳樹
湖中央處清澈見底
但接近岸邊長滿了蘆葦
爾尼說道:“現在我有個想法
你抓他的手,我抓他的腳
我們把他甩到蘆葦叢上”
“你看!”,雷蒙打斷他 “那裡!射牠!”
彼得華森一轉頭就看到
一個由蘆葦草和燈心草堆成的巢穴
高出水面60公分
上面有隻華麗的白天鵝安詳坐著 宛如湖中仙女
牠的頭轉向男孩們,警戒地看著
“我靠”,雷蒙大叫:“超美的啦!”
爾尼放開彼得的手,把槍舉到肩膀上
“這裡...這裡是鳥類保護區” 彼得結巴說道
“是啥?”,爾尼問道
彼得感覺一股怒火開始在心中醞釀
他努力保持聲音平穩
“天鵝是英國最受保護的鳥類
沒人會開槍打巢裡的鳥 下面可能有小天鵝
拜託不要,不要,拜託!不要!”
子彈擊中天鵝優雅的頭部
她細長雪白的脖子緩緩垂向一邊
打開
“解開他的手,雷蒙 他是我們的獵犬”
雷蒙割斷綁住小男孩手的繩子
“去撿回來”
“我拒絕”,我說道
爾尼張開手狠狠甩了彼得一巴掌
鮮血流出彼得一邊鼻孔
“再敢拒絕,我跟你保證
我會打掉你每一顆閃亮潔白的門牙
上下都是,聽到沒?”
彼得沒說話
“回答我”,爾尼大吼 “聽到沒?”
“有”,彼得華森平靜說道 “聽到了”
眼淚滑落彼得臉龐
他下了湖岸走進水裡
涉水來到死去天鵝旁 雙手輕輕捧起屍體
下面有兩隻小天鵝 身上覆蓋灰色羽毛
擠縮在鳥巢中央
“有蛋嗎?”,爾尼在岸邊大叫
“沒有”,彼得回答,“什麼都沒有”
他將天鵝屍體帶回岸邊
輕輕放在地上,起身面對另外兩人
他那浸滿淚水的雙眼燃燒熊熊怒火
“該死的是你們兩個”,他說道
爾尼好像嚇了一跳,但很快恢復過來
他那黑色小眼閃爍著危險的火花
“雷蒙,刀給我”
鳥類的翅膀與骨頭接合處 有一個關節
爾尼把刀插進關節,切開肌腱
刀子相當鋒利
很快翅膀就被整片切下來
爾尼把天鵝翻過來,切下另一邊翅膀
“繩子”,他說道,把手伸向雷蒙
爾尼切了八段繩子,每段大概90公分
然後沿大片翅膀上緣一段段繫上
“手臂張開”
彼得華森站在湖邊的陽光下
在這美麗的五月早晨
軟趴趴、帶著血的巨大翅膀
怪異地垂在他身體兩側
爾尼拍著手 在草地上跳起了吉格舞
“跳完了嗎?”,彼得華森問道
“天鵝不會講話”,爾尼說道
他們沿著湖岸走到一棵高大柳樹前
樹枝從極高處垂下來
幾乎要碰到湖面
“天鵝先生,你現在要做的
就是爬上樹頂端
然後張開翅膀飛起來!”
“太棒了”,雷蒙大叫道
一想到能爬高高
遠離這兩個惡霸,彼得就很開心
等他爬上去,他就待在那
他們應該不會費力爬上去追他
就算追了,也能爬細小樹枝逃走
那撐不住兩個人的重量
這棵樹滿好爬的 有低矮樹枝讓他施力向上
“再往上”,爾尼大叫,“繼續爬!”
彼得最後爬到再也爬不上去的高度
他站在一根手腕粗的樹枝上
這根樹枝遠遠伸向湖面
優雅地下垂
他站在那裡休息一下
他爬得很高,至少有15公尺高 看不到那兩個男生
他們沒站在樹下了
“給我聽好!”
他們離開樹下
走到可以清楚看到小男孩的地方
彼得華森低頭看著他們
這才發現柳樹的葉子
是如此稀疏纖細
根本無法掩護他
“順著那根樹枝往外走!
一直走到湖面上方,然後起飛!”
彼得華森動也不動
眼睛盯著遠處田野那兩個人影
他們直挺挺站著,抬頭看著他
“我數到十
你再不張開翅膀起飛 我就把你打下來
這樣今天我就斃了兩隻天鵝
開始囉
一、二、三、四、五、六!”
彼得華森還是不動 再也沒人能逼迫他了
“七、八、九、十!”
彼得看到槍舉到肩上
瞄準了他
他聽到來福槍的爆裂聲
以及子彈從頭上呼嘯而過的聲音
很可怕,但他還是不動
他看到爾尼正在上膛
“最後機會”,爾尼大吼 “下一槍就幹掉你!”
彼得等待著,他看著遠處草地上
毛茛叢中的男生 和他身邊另一個男生
槍再一次舉到肩上
這一次他聽到 子彈擊中他大腿的爆裂聲
沒感覺到痛,但衝力相當驚人
像有人拿大槌重擊他的腳
讓他的雙腳都無法在樹枝上站穩
他伸手拼命抓住樹枝
他抓著的小樹枝往下彎斷掉了
有些人承受太多時
被逼到忍無可忍的地步
就會崩潰、倒下、放棄
然而有些人,雖然不多
不知為何永遠無堅不摧
無論戰爭或和平時期 都會有這種人
他們有種不屈不撓的精神
無論是痛苦、折磨或死亡威脅
都無法使他們屈服
小彼得華森就是這種人
當他拼命掙扎
不讓自己從樹上掉下來那刻
他突然感覺自己要贏了
他抬起頭,看到湖面上閃著一道光
如此絢爛奪目 美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那道光召喚著他、吸引著他
他於是張開翅膀撲向那道光
有三個人表示那天早上 看到一隻巨大天鵝
在村子上空盤旋
分別是一名教師
一名正在更換藥局屋頂瓦片的男子
以及一名在附近田野玩耍的男孩
華森太太,當時在廚房洗碗
剛好往窗外看了一眼
目睹一個巨大的白色物體
墜落在家中後花園的草坪上
她衝了出去
跪倒在獨生子瘦小癱軟的身體旁
“我的寶貝”,她哭喊著 “我的寶貝兒子!
你怎麼了?”
(《天鵝之翼》 靈感來自一則真實報導)
(達爾在他的靈感簿 將此靈感留存了30年)
(1976年10月才寫成故事)
字幕翻譯:賴小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