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之毒》
我開車到家時已是半夜
我進屋之前關掉車頭燈
以免光線照進窗戶亮醒哈利波普
其實也沒差，他的燈還亮著
我停好車，走上門廊
數著腳步，避免多走
以防踏空，一、二、三、四
我來到哈利房間 悄悄開門往裡面看
他躺在床上，但還醒著 他動也不動，連頭也沒轉
我聽到他講話，非常小聲
救命
救命？
我推開門，往他走去
站住
站住？真的超小聲
他好像很用力擠出聲音
- 救命 - 救命？
哈利，怎麼了？
鞋子脫掉
鞋子脫掉？
他讓我想起喬治巴林腹部中彈後
靠在板條箱上
用力抓著傷口，咒罵日本空軍
那嘶啞聲就跟哈利現在一樣
然後喬治巴林彎下腰來，就…
死了
鞋子脫掉
我無法理解，但還是照做了
- 哈利，怎麼了？ - 別碰
他仰躺著，被單蓋住四分之三身體
身穿條紋睡衣，全身大汗淋漓
天氣很熱，我也出汗 但沒像哈利那麼誇張
他滿臉都是汗，枕頭也濕透了
看起來像得了瘧疾
- 哈利，怎麼了？ - 金環
- 什麼？ - 金環
- 金環？ - 金環蛇
你被蛇咬了，多久了？
沒有
什麼？
還沒咬
我傻了，疑惑地看著哈利
肚子上有隻金環蛇在睡覺
我整個人往後退，實在忍不住
我猛盯他的肚子 猛盯蓋在上面的被單
完全看不出來下面有沒有東西
你肚子上該不會真的 有條金環蛇在睡覺吧？
就是
蛇怎麼上來的？
我不該問他問題，應該要他別說話
我本來躺著看書 感覺書後面胸口上有東西
癢癢的
眼角餘光看到 一條小金環蛇滑過睡衣
大概25公分長
我不敢動，直挺挺躺著看著牠
以為牠會從被子上爬走
哈利沉默了一會兒
確認沒驚動到窩在裡面的那傢伙
結果牠爬進被子裡
我隔著睡衣感覺牠在我肚子上移動
後來不動了，窩在那裡睡著了
我等了好久
- 多久了？ - 幾個小時
好幾個小時了
快撐不住了，我想咳嗽
事實上
這是很常見的現象
金環蛇會出沒在人類住家四周 尋找溫暖的地方
神奇的是哈利竟然還沒被咬
被金環蛇咬傷相當致命
除非立刻抓住牠，立即注射毒血清
細長的小傢伙，長得就像這樣
門只要開了個小縫，就可能悄悄溜進
比如小孩的臥室
有個茶園經理曾跟我說過 有隻羊被咬到後腿
剖開屍體一看 羊血黑得跟柏油一樣
我說：“好，哈利” 我也開始壓低聲音
“別亂動，沒必要別講話
蛇受到驚嚇才會咬人 事情會解決的”
我輕手輕腳走出臥室
去廚房拿了把鋒利小刀
我把刀子放進口袋 以防蛇受到驚嚇咬了哈利
我就能切開傷口吸出毒液
我說：“哈利，現在最好的辦法
就是我輕輕拉開被子看看狀況”
白痴
他的聲音毫無情緒 講得太慢、太輕
情緒藏在眼神和嘴角裡
光線嚇到牠，牠就會咬我
也對
還是我快速掀開被子，把牠拍掉…
叫醫生來
他看我的表情 好像我早該想到這辦法
叫醫生來，對，沒錯 我去叫甘德拜醫生來
我躡手躡腳跑出去 找到醫生的電話
拿起電話，要接線生動作快
- 我是伍茲督導長 - 你好，伍茲先生，還沒睡啊？
麻煩馬上帶金環蛇的血清過來
金環蛇？誰被咬了？
那問題活像在我耳邊爆炸
沒有，還沒
有條金環蛇窩在哈利肚子上睡覺
電話裡靜默了大約三秒鐘
甘德拜醫生緩慢地、清楚地說到
要他千萬別亂動、別講話，聽到沒？
- 是，醫生 - 我馬上過去
他掛斷電話，我回到臥室
哈利看著我走向他
甘德拜醫生馬上過來，叫你別動
不然他以為我在幹嘛？
還叫你別講話，我也是
給我閉嘴
他嘴巴一側的肌肉，負責微笑的肌肉
開始抽動起來
那小動作在他講完話後還持續了一下
我不喜歡 我也不喜歡他講話的方式
甘德拜醫生開車來到門前
我出去迎接他
他在哪？
醫生沒停下來等我回答
直接越過我走進屋裡 把包包放在椅子上
他穿著軟底室內拖
無聲無息走過地板 像隻小心翼翼的貓
哈利用眼角看著
醫生走到床邊看著哈利
笑了笑點點頭安慰他，好像在說…
不用擔心，這沒什麼 交給甘德拜醫生
他走進廚房，我跟了進去
他打開包包
首先幫他注射血清 但必須乾淨俐落，他不能抖動
他拿了針筒和小瓶子
把針插進瓶裡，抽出淡黃色液體
然後交給了我
先幫我拿著
我們回到臥室
哈利的眼睛亮了起來，睜得大大的
醫生小心翼翼捲起哈利的袖子
沒晃動到他的手臂
他站在離床一段距離，小聲說道…
我要幫你注射血清 扎一下而已，別亂動
別繃緊腹部肌肉，放輕鬆
哈利看著針筒 微笑肌又開始抽動起來
醫生拿了一條橡膠管 緊緊綁在哈利二頭肌上
用酒精棉球擦拭前臂一小塊區域
拿起針筒，瞇眼看著刻度
擠出一些液體
哈利滿臉是汗
皮膚閃閃發亮，就像面霜融化
流淌到枕頭上
我能看見他手臂的藍色靜脈 在止血帶下腫漲起來
醫生把針頭平放，與手臂平行
將針頭插進靜脈
慢慢地、穩穩地 就像插進乳酪裡一般
哈利閉上眼睛又睜開，但沒有晃動
醫生身體前傾，嘴巴靠近哈利耳朵
現在就算被咬也不會有事
不過先別動，我馬上回來
我問：“他安全了嗎？”
不一定救得了他
醫生緊咬著下唇，擦了擦額汗
有個辦法…
他一邊咕噥一邊努力思考
我們要就地將那條蛇麻醉
這建議太好了
不能保證安全，蛇是冷血動物
麻藥不會馬上起作用
但也沒別的辦法了
- 要用乙醚還是氯仿？ - 我點點頭
- 哪個好？ - 他在問我嗎？我不知道
氯仿！
他抓住我手臂，把我拉到客廳
開車去我家
會有個小子在那邊等你
這是我危險藥品櫃的鑰匙
拿氯仿來，橘色標籤那瓶
上面有藥品名，我留在這以防萬一
動作快！
- 我的鞋子… - 不需要
我飛車來回 15分鐘後拿著藥瓶回來
他知道我們要做什麼 但可以理解他快沉不住氣了
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
哈利維持同樣的姿勢躺在床上
臉色慘白、滿頭大汗 他把目光轉向我
我對他笑了笑、點點頭
醫生拿起之前用作止血帶的橡膠管
現在一端接上了一個紙漏斗
他從床墊下拉出一點床單
將橡膠管往裡面塞
慢慢靠近哈利的身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
大概過了20分鐘還是40分鐘 我沒看見管子在動
但露在外面的部分越來越短
甘德拜醫生自己也在冒汗
額頭和上唇掛著斗大的汗珠
但他的雙手還是很穩定
他的眼睛緊盯著 哈利肚子上方的被單
他伸出手拿氯仿
我轉開瓶蓋，將藥品交在他手中
確認他拿穩了我才放手
波普先生，我接下來會弄濕床單 你的身體下方會很冰
做好心理準備，別亂動
快點！
這是哈利第一次大聲說話
醫生抬頭看了看他，又繼續動作
他把氯仿倒進漏斗 等它從管子流出來
又倒了一些，繼續等待
臥室裡瀰漫著 令人作嘔的濃重氯仿氣味
隱約勾起不愉快的回憶
醫生和護士在白色房間裡 白色長桌上的畫面
醫生不斷倒著氯仿
我看見濃厚的水氣 像煙霧般在紙漏斗上盤旋
他停頓了一下，又倒了一點 然後把藥瓶遞給我
慢慢把橡膠管抽出來，接著站起來
整個過程壓力一定很大
因為他的聲音變這樣…
安全起見，我們等15分鐘
我俯身告訴哈利
- 我們等15分… - 我聽到了！
這次醫生抖了一下 他的表情突然很生氣
他瞪著哈利，像塊冰冷石頭
哈利的微笑肌又開始抽動起來
我們在床邊等了15分鐘
醫生盯著哈利的臉龐
用最奇特、最深沉、最強烈的目光
他集中所有意志
要哈利保持絕對的安靜
他的目光從未鬆動 雖然沒發出任何聲音
感覺就好像在對他大吼
- 說著… - 別亂動！別講話！
別在這時搞砸了！聽到沒？
哈利默默躺在那裡，嘴角抽動
滿頭大汗 時而閉上眼，時而睜開眼
看我，看被單，看天花板
就是不看甘德拜醫生
但不知為何，醫生左右著他
就像有人在吹一個大氣球
明知快爆了，我卻無法轉過身去
終於醫生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準備採取下一步動作
去另一邊
我們一起把床單往下拉
麻煩慢慢來
別亂動，波普先生
哈利的胸口整個露出來了
我看到他睡褲的白色抽繩
整齊地打了個蝴蝶結
再往下一點，我看到珍珠母貝扣
我的睡衣從沒這種鈕扣
褲襠鈕扣，更別說是珍珠母貝材質
人在激動時刻總會有輕浮念頭
他的肚子上什麼也沒有
別亂動，波普先生
醫生環顧哈利身體四周和兩腿下方
小心，可能躲在任何地方 把睡褲往上拉
哈利坐起來
他第一次動了
他跳起來，站在床上 瘋狂抖動他的腳
我們以為他被咬了
醫生慌忙去拿手術刀
哈利卻停下動作站在原地
低頭看著床鋪大叫…
不在這裡！
醫生直起身來看著哈利
哈利沒事，他沒被咬
他不會被蛇咬死了
什麼事也沒有
算是啦
你可能是在做夢，波普先生
醫生說話的態度
他一定不是故意在調侃他
只是極度緊張後放鬆下來
哈利可不這麼想 他穿著睡衣站在那裡
氣沖沖看著醫生 他的臉頰開始泛紅起來
你意思是說我在騙人？
醫生一動也不動看著哈利
哈利在床上向前走了一步，目露兇光
- 你這隻下賤的孟加拉臭老鼠 - “哈利，閉嘴”，我說道
- 下賤、骯髒的棕種… - 閉嘴！
- 低賤… - 給我閉嘴！
夠了！
甘德拜醫生走出臥室 我跟著他穿過門廊
他瘋了，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我們在黑暗中穿越車道 來到醫生的老莫里斯車前
他打開車門，上了車
我說：“你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你救了他的命
沒這回事
你可能…他欠你一條命
- 他欠你一條命，醫生 - 沒這回事
很抱歉
不是你的錯
甘德拜醫生發動引擎開車走了
（達爾於1950年1月 開始創作《心腹之毒》）
（伍茲這個名字）
（取自英國皇家空軍第80中隊 一名在雅典之戰陣亡的飛行員）
字幕翻譯：賴小獅